农历五月，广东的河道上鼓声雷动。“叠滘龙船漂移”“广州CBD堵船”等话题冲上热搜。猎德涌、车陂涌等一条条河涌化身赛道，龙船穿梭，水花四溅。这幕“戏水闹端午”的场景，在十几年前却是另一番光景。从“掩鼻而过”到“亲水戏水”，广东的水质改善，正在一年一度的龙舟竞渡中被生动验证。这浊清之间的距离，不仅刻录着水环境由黑臭向清流的逆转，更是广东二十余载系统治水、重塑岭南水乡生态的生动写照。

一河之变：

从“掩鼻而过”到“亲水戏水”

“我在这里出生长大，在这里生活了40多年，车陂涌的变化有目共睹。”车陂龙舟文化促进会党支部书记苏志均是土生土长的车陂人，他清晰记得2017年前车陂涌的样子。

车陂涌治理前穗环宣供图

“走近就能闻到臭味。”当年训练结束，队员手臂和脸上总会沾一层油乎乎的东西，“臭臭的，皮肤会痒，一上岸就得马上冲干净。”即便环境恶劣，龙舟活动也从未中断：“龙舟是刻在车陂人血脉里的，水再差也要划。”

这样的状况在2017年起逐步扭转。随着广州治水力度加大，车陂涌摘掉黑臭帽子，稳定达到Ⅲ类水以上标准。“现在水面上没有油污了，也不臭了，河里开始有鱼了，生态慢慢回来了。”苏志均说，“大家都开玩笑说端午是‘房东戏水节’，大家还会互相泼水嬉戏，龙舟水寓意好，泼到身上是福气。”

2026年6月13日，2026车陂端午龙舟盛会开赛，龙舟在车陂涌河道内疾驰争先。刘志勇摄

水质变好也让龙舟文化更有底气。苏志均坦言，过去水质差的时候，多少影响其他地方队伍过来交流的意愿；现在水清岸绿，不仅赛事观赏性强了，龙舟文化推广也更有底气。“做文化传承，肯定要好山好水才精彩。看着河水一天天变清，心里特别欣慰，也希望能一直保持下去。”

赛后游船环节龙舟队员与观众互动刘志勇摄

车陂涌是广州众多河涌的缩影。2014年，广州50条主要河涌中劣Ⅴ类占比高达78%。十年攻坚，广州交出成色十足的答卷：2025年全市20个国考、省考断面水质优良比例达100%，147条城市黑臭水体全面消除并实现长制久清。

成绩背后是系统施治的“广州战法”。源头控污方面，天河区实施“四洗清源”行动，从源头斩断污染；生态治水方面，猎德涌创新“降水位、晒底泥”模式，利用高透明、高含氧的污水处理厂尾水回补河涌，实现“灰蓝协同”；机制保障上，建立“河湖长+公检法”联动模式，应用无人机巡航与智慧监测平台。如今，水清岸绿的河涌串起了广州的滨水碧道与龙舟文化，让千年水乡的诗意重新流回城市日常。

一脉相承：

跨越二十年的“为水而战”

端午的清波，并非一日之功。将时间的指针拨回二十多年前，广东早已打响了一场直面问题的治水硬仗。

“不能把污染带到下一世纪！”时任广东省环境保护局局长袁征回忆，在世纪之交的全国“一控双达标”(控制主要污染物排放总量,所有工业污染源排放达标、重点城市环境质量按功能区达标)行动中，他随队到广州、韶关、江门等地检查。在新塘漂染企业检查时，检查组临时决定不查事先安排好的企业，随机抽查另外三家。进入厂区，映入眼帘的是手工作坊式的生产工艺，现场污水横流、气味刺鼻，污水处理设施形同虚设。

“整改的春风吹不到新塘？”当场责令启动问责。这场动了真格的行动，为全省污染治理做出了示范。

进入新世纪，广东环保工作从“污染控制”转向“污染治理”。2002年末启动的珠江整治工程历时八年，耗资430亿元。主要的目标是解决广东省大部分地区的饮用水安全问题。

为此，省委召开流域内省、市、县、镇干部大会动员和部署，袁征把之前检查广州市五家自来水厂的水源水质情况向大会报告，提到有不同程度的氨氮与大肠菌群超标问题，但广州市代表持不同意见。为了对珠江整治必要性达成共识，时任省委书记李长春风趣地说：“有一种说法，喝久了广州的水脸会发黄，看来还是污染惹的祸。今天让我们共同来解决脸发黄的问题吧！”这场直面问题的会议，拉开了珠江“八年江水变清”的大幕。至2011年，经检查审核，珠江干流水质从Ⅵ类提高到Ⅱ—Ⅲ类，大部分流经城市水体水质明显改善，城市集中式饮用水源达标率100%。

珠江流域广州段郭思杰摄

“让老百姓喝上一口放心水”是广东治水不变的底线。东江承担着供港重任，面对污染负荷增大的压力，广东明确表态“不惜代价保护东江水”。2000年8月，东江供水工程四期改造正式启动，耗资47亿元，自东莞桥头泵站起建造83千米的密封管道直供香港，于2002年末竣工。同时，为彻底解决东江水质问题，继续推进对东江原供港河道石马河以及淡水河（龙岗河）和观澜河等河道的治理，切实保障香港特区以及全流域的饮用水安全。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从“为水而战”的破局，到如今“系统施治”的深化，历史的接力棒在广东治水人手中稳稳传递。

东江南支流—穗丰年水道水草丰茂粤环宣供图

一域之治：

跨界联军攻克“硬骨头”

广东河流众多，集水面积占全省面积的99.8%。由于人口众多、经济总量大，污水排放量及水污染物排放强度常年居全国首位。加之珠三角河网复杂，多为感潮河段，在潮汐顶托作用下污染物长时间滞留回荡，水污染防治一直是难啃的“硬骨头”。

2018年，习近平总书记视察广东时指出，广东水污染问题比较突出，还有9个劣Ⅴ类断面，要下决心治理好。对此，省委、省政府将水污染防治放在全省大局的突出位置，成立省污染防治攻坚战指挥部，以超常规力度打好碧水保卫战，全省上下形成众志成城治污攻坚的良好态势。

深莞界河茅洲河曾是珠三角污染最严重的河流。面对跨界治理难题，广东省生态环境厅牵头，深莞两市召开17次联席会议，出台协同保护规定。在治理模式上，推行全流域大兵团作战，高峰期一线施工人员超3万人；新建污水管网2106公里，实施“排水管理进小区”。到2025年，茅洲河氨氮浓度由2015年的23.3毫克/升降至0.56毫克/升，水质实现从重度黑臭到Ⅲ类的跨越。其治理成效被央视《共和国发展成就巡礼》《美丽中国》等纪录片收录。水质好了，停办多年的龙舟赛重新开赛，外迁26年的深圳船艇队终于“回家”。

粤东“母亲河”练江，流域人口密度为全省平均水平的5倍。汕头市累计投入397.04亿元新建污水管网，持之以恒实施“五清”等专项行动，并与揭阳市创新出台粤东首部上下游协同立法《汕头市练江流域水污染防治条例》。历经十年奋战，练江从全流域普遍性黑臭提升至国考断面Ⅳ类，有“水中大熊猫”之称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鼋在干流现身。

治理后的练江青洋山桥国考断面羊城晚报·羊城派资料图

在茂名，曾满是煤油味的“火水河”小东江，通过“问题项目化、项目清单化”等“四化”工作法，筹集约45亿元实施重点工程。2025年石碧国考断面水质改善为Ⅳ类，氨氮年均值较2021年下降82%。

一个个“治污典范”的诞生，推动全省地表水国考断面水质优良率从2018年的73.2%提升至2025年的94.6%。2018年的9个劣Ⅴ类断面，在2020年消除后，目前已有5个跨越式提升至Ⅲ类、4个提升至Ⅳ类。

南粤之绿：

治水与治城融合的“长效密码”

治水不仅为了“水清”，更在于将水环境治理与城市空间、产业发展深度融合，让美丽河湖可感可及。

在练江流域，全流域系统治理推动了纺织印染产业绿色转型，沿岸建成的生态公园成为群众休闲好去处；茅洲河以治水倒逼空间开发，深圳市释放沿岸土地价值高达1200亿元，东莞长安镇吸引一批优秀智造企业落户，昔日“黑臭河”变身“创新走廊”。全省共宣传推广37个美丽河湖好经验好做法，深圳石岩河、北江清远段等8条河湖入选生态环境部美丽河湖优秀案例，

数量位居全国第二。

2023年，河源万绿湖(新丰江水库)入选生态环境部“美丽河湖优秀案例”郭思杰摄

在广袤的乡村，广东连续5年将农村生活污水治理纳入省政府十件民生实事，全省治理率从2020年的42.2%提升至2025年的94.2%，位列全国第四。同时，全面开展入河排污口排查整治，完成全流域20余万公里岸线排查，国考断面一级支流劣Ⅴ类比例由2020年的49.7%大幅下降至2025年的1.8%。

饮用水安全是治水的底线。广东依法依规开展饮用水水源保护区“划、立、治”，纳入国家考核的县级及以上城市主要集中式水源地水质持续100%达标。西江、东江、北江、韩江、鉴江等主要干流水质长期保持优良，承担对香港供水任务的新丰江水库、深圳水库水质分别稳定保持在Ⅰ类、Ⅱ类，承担对澳门供水任务的竹仙洞水库、竹银水库水质保持优良。2025年，全省270个省考断面水质优良比例达94.8%，总体水质状况为优。

 

2026年6月19日，4支境外专业龙舟队伍在海珠湿地同台竞速，多国健儿挥桨逐浪，绘就国际化文旅交融图景郭思杰摄

从恶臭难闻的“黑臭水体”到龙舟竞渡的“清水河”，当孩童伸手捧起清凉的河水，当桡手们笑着互相泼水，当白鹭掠过碧波之上，广东以水为脉，走出了一条超大城市与人口密集区域系统治水的长效路径。端午的鼓声在清波上回荡，这不仅是节日的欢庆，更是绿美广东生态建设最真实的成效回音。

文｜记者许敏薛仁政

图|记者刘志勇（除署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