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陈新岸 陈新路

我们出生在书香门弟之家。父亲陈白荷自民国22年起从事国画生涯，善山水、花鸟、虫草，尤精绘荷，也算当时上海滩上一个著名画家。我的母亲戴子亮生于1905年，上海金山亭林镇人，母亲信佛，心地善良，待人宽容，秉性纯朴，就是这样一位受人尊敬的贤妻良母。我和弟弟陈新路对母亲以往的经历知道甚少，母亲亦很少提起，我们亦不便多问，只知道父亲在民国时期在上海豫园一个书画社以卖画谋生，母亲亦在上海以教书谋生。旧社会我父母这样的旧知识分子文化人同普通老百姓一样自力更生，亦都过着清贫的生活。我记得文化大革命以后，一次听母亲讲起我们戴家祖上原先亦是大户人家。记忆中，我和弟弟小时候都看到在我们戴家横梁上，常年挂着一块大匾，上面写着“瑞锦堂”三个大字，不知道哪个年代皇亲国戚送的这块匾，留在大堂的两侧还各有一块长方形木牌上面写着“回避、肃静”四个大字，在文化大革命中都被当地红卫兵作为“四旧”抄去处理了。

母亲又告诉我们，以前戴家是中医世家，外公亦是中医在本地很有名声，故戴家在亭林地方称不上大宅豪门，亦可以说是生活无忧，年年有余，直至外公去世，戴家才逐渐衰落，外婆生下三个孩子。母亲是老大。老二妹妹戴益贤，嫁给国民党政府官员，妹妹的老公解放前早已离家远走（据说去了台湾），只留下妹妹一个人留在大陆。老三戴天一自由职业，只有母亲一直与外婆生活在一起。外婆就靠外公留下来的一些家产积蓄，维持一家人的生活。

我记得在1991年的某一天周末，我回家看望年迈的父母，帮父母做些家务聊聊天，我与母亲随便问起母亲以往事情，能否讲给我听听。母亲哪天为何心情特别好，把以往的经历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了我。母亲说，在我一生中有两件事，记忆尤深，终身难忘。

第一件事：当家庭教师

母亲在民国16年（1927年）刚从上海松江七县女子师范学校毕业。在家准备找一份适合自己愿望的工作，然而找了几个地方，不是不对口，便是不合自己的心意，一直没有找到称心如意的工作。心里总觉得很烦，准备约几位同学去苏州玩几天散散心。哪晓得突然收到学校一份电报，请我母亲速回学校有事要面述。第二天，母亲赶到学校，才明白原来浙江吴兴南浔有一家姓张的大户人家急需找一名家庭教师。第二天母亲赶到学校，经过对母亲面试和笔试全部通过，经过双方协议都感到满意后，母亲决定去张府就教。回家后，母亲把这消息告诉外婆，外婆听后对母亲说，要珍惜这个机会，并告诫母亲，到了大户人家，首先要学会做人，要有礼貌，要懂规矩，把孩子教好，母亲频频点头，对外婆说，我一定牢记母亲大人的话，不辜负母亲大人的教诲，把孩子教好。没想到第二天，张府专门派车来接母亲到张府大堂“尊德堂”等候。一会儿一位穿戴得体的贵夫人接待了我母亲，自称是张静江先生的夫人。张太太说，家里有两个孩子急需找一名家庭教师，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母亲说，明白，请张夫人放心，我会尽职尽心把孩子教好，如有不当之处，还请张夫人当面教诲。母亲说对我们说，我在张家整整做了四年家教，他们对我很尊重，尤其是当家人张静江先生的母亲对我格外亲，每年夏天张家都要去浙江莫干山避暑，总是带着我母亲一起去，像自家人没有任何贵贱之分。某年张先生的母亲好像做七十大寿，张母这天特地关照我母亲戴先生，明天中午吃饭，你就坐在我旁边，我已与静江说了，他说好的好的。母亲接着对张母说，这样不妥，不妥！张母说，有什么不妥，就这样定了。第二天张家比过年还热闹，布置得金碧辉煌，向张母祝寿的人不是西装革履便是长衫马褂，个个提了寿礼，向张母敬酒祝寿，这时母亲在无意中抬头看到在“尊德堂”的大堂两旁，有一副对联是，上联“满堂花醉三千客”，下联“一剑霜寒四十洲”。母亲从小喜欢书画，看到这幅书法很感兴趣，心想不知道哪位大家写的墨宝真难得一见，再仔细一看落款人孙文。母亲心想这不是中华民国大总统孙中山先生吗？不得了！不得了！这时，有一位戴金丝边眼镜的白面书生，走到张母面前，毕恭毕敬地举杯为张母敬酒祝寿，看到我母亲坐在张母身旁，便问张太太，这位女士……老太太笑着回答，她是我孙儿女的家庭教师，姓戴，戴丽贤先生，这位先生听到我母亲姓戴，便向我母亲自我介绍，本人亦姓戴名季陶，是张静江先生的朋友，向我母亲敬酒以后，客气地叫我母亲，请坐！请坐！母亲刚坐下，张母对我母亲说，戴先生你看前面一位穿军装的瘦长个子，坐在我儿子静江身边，他们说得很投机，你知道他是谁吗？母亲说，不知道。张母对我母亲轻轻地说，他就是当今黄埔军校的校长蒋中正先生。母亲听了以后，对张母说，今天真是见大世面了，见到那么多的大人物，真是大饱眼福了。母亲吃过饭，就回到自己的住处，心想看来张家不是一般的大户人家，张静江先生能够结识像孙中山、蒋介石这样的大人物，可见张静江本人在这些大人物眼里也是举足轻重的呀！资料记载，孙中山称张静江先生为革命圣人，蒋介石称张静江为导师。母亲在张家当了四年的家庭教师，对母亲感触最深的是，自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教师，却受到了如此尊重和厚爱，没有一点贵贱之分，使母亲十分感动！时间过得真快，两个孩子长大了，准备去美国，我亦该重新找工作了。孩子听到先生要走了，个个依依不舍，母亲对孩子说，你们读书很用功，很聪明，懂事。到了美国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一定要成才做大事。孩子流着眼泪说，我们一定听先生的话，到了美国我们一定会给先生写信，就这样一别，与张家孩子再亦没有相见。据母亲说，其中一位叫乃春的孩子曾写信给我母亲回忆，和一张小照此信因时间长了，不知藏在何处，或许已经遗失。

第二件事：进上海交通大学

民国19年（1930年），母亲聘为张府做了四年家庭教师，准备离开张家，这天母亲正在整理东西时，张静江先生突然过来问我母亲戴先生，你现在有无打算？母亲说，张先生，目前还没有打算，待回老家后再找份工作。张先生听后，也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就走了。

第二天张夫人对母亲说，静江先生让我转告戴先生，他准备推荐先生到上海交通大学图书馆去任职，想听听戴先生的意见，如果先生同意的话，马上去落实。母亲听到这个消息，非常激动的说，太好了！我正在愁回去以后能否找到好的工作。我要当面谢谢张先生的厚爱，终身难忘大恩大德。第二天，张先生还派车送我母亲到交通大学，母亲拿了交通大学的委任书，到人事部门办理了任职手续（见图）。母亲在交通大学图书馆，前后任职了11年，到了1949年，母亲考虑到家里的老母亲体弱多病，加上我和弟弟还很小很小，故再三考虑决定辞职回家。母亲激动地说，真是贵人相助，永生难忘。

母亲在交通大学工作之余，利用业余时间学习中医获得上海中医馆证书。同时又进修专科西医获得西医专科证书的资历，当时父亲在上海卖画不景气，一家四口生活拮据，母亲在家里开私人中医诊所，1956年母亲又被亭林镇浦南中学聘请为校医，直到退休，享年七十八岁。

结束语

母亲的一生确切地说，没有苦难，没有艰险，也没有大富大贵，只能说，好人一生平安，遇到贵人相助，我们做子女的为母亲平凡一生感到自豪！今年是母亲诞辰121周年，我要把母亲平凡的一生，经历过的人与事，写成文字作为母亲生前一份往事拾遗，分享给我的子孙后代至亲好友。

子：陈新岸

陈新路

2026年5月写